明知土地遺有廢棄物仍買受，應負清除處理責任

某土地所有人（下稱地主）於民國98年間經法院拍賣，取得一筆土地及其上建物。拍賣公告明確載明：土地上另有一未保存登記建物，其內放置汞污泥且已遭檢察署扣押，故該建物不在拍賣範圍、拍定後不點交。該批汞污泥原係另一事業（下稱原棄置事業）貯存於土地上之有害事業廢棄物，地主於拍賣時透過閱卷即明確知悉其存在，仍決意買受。

地主取得土地後並未依法清除處理，反先將土地分割，將汞污泥裝載於貨櫃移置堆放於分割後之土地；其後出售之相鄰土地經整地時又發現地下埋有廢棄物，地主復僱機具挖出、裝櫃移置。嗣地主將堆置貨櫃廢棄物之兩筆土地（下稱系爭土地）贈與第三人（下稱受贈人），受贈人切結保證依合法程序申請清理後，旋將之轉售他人。數年後，主管機關（環境保護局）稽查發現系爭土地上堆置數十只汞污泥廢棄物貨櫃，乃依廢棄物清理法第71條第1項規定，命地主於文到60日內清除處理。

地主主要主張：汞污泥係原棄置事業所棄置，地主並非污染行為人；縱第71條第1項屬狀態責任，亦應以最符合管制目的之現所有權人為對象；且系爭土地已贈與受贈人並約定由其處理，不應令地主負責。

最高行政法院107年度判字第346號判決駁回上訴，維持原處分，認定地主應負廢棄物清理法第71條第1項之清除處理義務。

一、第71條第1項之清除處理義務，兼含「行為責任」與「狀態責任」二種性質

法院闡釋：行為責任係因行為導致公共安全或秩序之危害而應負之責任；狀態責任則指物之所有人或對物有事實管領力之人，基於對物之支配力，就物之狀態所生危害負防止或排除之責任。第71條第1項所定義務人中，事業及受託清除處理廢棄物者所負為行為責任；土地所有人、管理人或使用人因重大過失致廢棄物遭非法棄置者，所負為狀態責任。

法院並援引同法第1條前段、第2條第1項、第28條第1項、第36條及106年1月增訂之第2條之1，指出廢棄物產出後即應儘速清除處理。其通案意義在於：判斷何人負清除義務，不能僅問是否為最初污染者，而須區分究係基於行為，抑或基於對物之管領支配而負責。

二、取得土地時已明知遺有廢棄物仍決意取得者，該當「因重大過失致廢棄物遭非法棄置」之狀態責任

第71條第1項就土地所有人課予狀態責任，以「容許或因重大過失致廢棄物遭非法棄置於土地」為要件。本件拍賣公告已註記建物內放置汞污泥且經扣押，地主於拍賣時透過閱卷即明確知悉，法院因認其於知悉後仍決意買受，已該當該要件，原應就其狀態責任負清除處理義務。

法院並闡明，縱廢棄物原係他事業所棄置，地主執行清除後固得另向原棄置事業求償，惟此屬雙方民事權利義務事項，不妨害其行政責任。其通案啟示在於：明知土地遺有廢棄物仍予取得，本身即足以構成狀態責任，不能以「廢棄物非我所棄置」免除公法上之清除義務。

三、一旦著手清除廢棄物卻未依規定完足清理程序，即成立行為責任，且不因廢棄物原非自己產出而免除

此為本案最具實務價值之核心見解。法院明確表示：事業產出物無論係何人產製或由何人傾倒，只要已該當事業廢棄物，凡欲對之貯存、清除、處理者，即應依第28條第1項、第36條及授權訂定之事業廢棄物貯存清除處理方法及設施標準為之；行為人若已著手清除、處理，但方法或設施不符規定，或未為完足之清理程序，即產生第71條第1項之行為義務。又依該標準第2條，「清除」係指事業廢棄物之收集、運輸行為。

適用於本案，地主雖非原棄置者，惟其先後將汞污泥「收集」並「運送」、裝櫃堆置，已從事該標準所稱之「清除」行為，並有受任清除處理之意思；然其著手後未再依規定處理，未完足清理程序，因而成立行為責任。對企業及地主之警示在於：縱廢棄物非自己產生，一旦自行收運、堆置而未完成合法清理，即可能由無關之人轉為行為責任之義務人。

四、以贈與或移轉土地之方式，不能阻斷已成立之行政清除義務，受讓人之切結亦不生免責效力

地主主張其已將系爭土地贈與受贈人，並由受贈人切結保證依合法程序申請清理，故不應由其負責。法院則認為，雖受贈人切結願依合法程序清除處理並擔負全部責任，但此純係雙方間之民事關係，並不阻斷地主應負之行政責任；況受贈人並非廢棄物清理法第28條第1項所指之委託清除處理機構，亦無力依法清除、處理該等廢棄物。

此見解明確區分公法清除義務與私法約定之效力層次：義務人不得藉移轉土地所有權，或約定由第三人承擔清理，即免除其對主管機關所負之公法義務；尤其受讓人若非合法清除處理機構，該約定更無從達成清理實效。是契約中關於廢棄物處理之約款，至多僅生民事求償效力，無法對抗主管機關之限期清理處分。

一、第71條第1項之狀態責任，以土地所有人是否「明知或因重大過失」致廢棄物棄置於其土地為斷：取得不動產前之環境盡職調查至關重要。尤其於法院拍賣、不良債權標售或受讓土地時，應詳閱拍賣公告、現況說明、土地登記及實地履勘紀錄，確認土地上或地下是否遺有廢棄物。一旦相關文件已揭露廢棄物而仍決意取得，日後即難以「非我所棄置」卸責。建議交易前委請律師及環境專業人員查核，並將結果與責任分配明確記載於契約。

二、自行著手收運、堆置廢棄物而未完足清理者，即生行為責任：發現土地遺有廢棄物時，最不可取者即係自行僱工挖掘、裝櫃並隨意堆置；此舉非但無助免責，反可能使原僅負狀態責任、甚或與廢棄物無關之人轉成行為責任。正確作法應依第28條第1項，委託經主管機關許可之合法清除處理機構處理，或依法申請許可後始行清理，切勿以貨櫃堆置、移地存放便宜行事，並於發現時即啟動合法清運程序、全程留痕。

三、廢棄物之公法清除義務，不因移轉土地所有權或與第三人約定而消滅：將遺有廢棄物之土地贈與或出售並要求對方切結承擔，並不能阻斷主管機關對原義務人之限期清理處分；該等約定至多僅生內部求償效果，受讓人若非合法清除處理機構更無清理實效。企業處分含廢棄物之不動產時，不應誤以為移轉所有權即可移轉公法責任，而應於交易前確認廢棄物已依法清理完成，或由具合法資格之機構承接並實際執行。

四、企業及地主應建立土地與廢棄物之內部審查、留痕及決策紀錄機制，並於關鍵節點諮詢律師：清除責任之成立，繫於取得時是否明知、是否著手清除、清理是否完足、有無合法委託等事實。企業及地主宜就涉及廢棄物疑慮之土地建立檔案，保存拍賣公告、買賣契約、清運委託文件、合法機構資格證明及與主管機關往來函文，以利釐清責任。於取得、清理、處分等關鍵節點，應先諮詢律師評估公法與民事責任之分界，將法遵成本前置。